第1章 灶台边的女人(第2页)
春草把杂志放回瓦罐,盖上盖子,塞进床底下。
她坐在床边,手还搭在罐子上。
窗户外面的风在响。
腊月的风硬,刮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树枝擦着墙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屋子里没生火,冷得刺骨。
她和衣躺下,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只虾。
大壮的信压在枕头底下。
信是十天前到的。
信封上邮戳模糊,地址是“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某某建筑队”
。
信的内容她几乎背得下来,因为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
“春草:这几个月工地上活不多,钱不好挣。
寄二百块钱回家,一百给我爹,一百你留着。
今年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
你在家好好的。
大壮。”
可能,也可能。
看情况。
春草把信折好,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塞进了褥子下面——好像这样就能压住什么似的。
她和大壮是1988年结的婚。
那年正月十六。
天还没亮,春草就被她娘从被窝里拽起来。
洗脸、梳头、换衣裳。
红衣红裤红鞋子,都是借的——村里王婶子家闺女去年出嫁时置办的,只穿过一回,压在箱底还带着樟脑丸味儿。
衣裳大了半号,春草穿上空荡荡的,她娘拿别针在腰上别了两道,说“看不出来”
。
唢呐吹了一上午。
春草顶着红盖头坐在牛车上,一路颠簸,胃里的早饭都快颠出来了。
她看不见路,只能看见盖头底下自己那双红鞋和车轮碾过的土路。
唢呐声震天响,把耳朵都震麻了。
有人往牛车上扔花生红枣,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疼倒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拜堂的时候她看见了耿大壮。
红蜡烛烧得旺旺的,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桌上凝成一滩。
大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顶,勒得脖子上的肉鼓出来一道。
他脸黑,喝了酒脸更黑,黑里透着红。
司仪喊“一拜天地”
,他直愣愣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震得香案上的供果都晃了晃。
春草跪下去的时候,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说是凿石头崩的。
“二拜高堂——”
老耿坐在太师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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