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有趣的人一起活得很有兴致(第6页)
日寇南侵,清华、北大、南开合成临时大学,在长沙少驻,后改为西南联合大学,将往云南。
一部分师生组成步行团,闻先生参加步行,万里长征,他把胡子留了起来,声言:抗战不胜,誓不剃须。
他的胡子只有下巴上有,是所谓“山羊胡子”
,而上髭浓黑,近似一字。
他的嘴唇稍薄微扁,目光灼灼。
有一张闻先生的木刻像,回头侧身,口衔烟斗,用炽热而又严冷的目光审视着现实,很能表达闻先生的内心世界。
联大到云南后,先在蒙自待了一年。
闻先生还在专心治学,把自己整天关在图书馆里。
图书馆在楼上。
那时不少教授爱起斋名,如朱自清先生的斋名叫“贤于博弈斋”
,魏建功先生的书斋叫“学无不暇”
,有一位教授戏赠闻先生一个斋主的名称:“何妨一下楼主人”
。
因为闻先生总不下楼。
西南联大校舍安排停当,学校即迁至昆明。
我在读西南联大时,闻先生先后开过三门课:楚辞、唐诗、古代神话。
楚辞班人不多。
闻先生点燃烟斗,我们能抽烟的也点着了烟(闻先生的课可以抽烟的),闻先生打开笔记,开讲:“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
闻先生的笔记本很大,长一尺有半,宽近一尺,是写在特制的毛边纸稿纸上的。
字是正楷,字体略长,一笔不苟。
他写字有一特点,是爱用秃笔。
别人用过的废笔,他都收集起来。
秃笔写篆楷蝇头小字,真是一个功夫。
我跟闻先生读一年楚辞,真读懂的只有两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
也许还可加上几句:“成礼兮会鼓,传葩兮代舞,春兰兮秋菊,长毋绝兮终古。”
闻先生教古代神话,非常“叫座”
。
不单是中文系的、文学院的学生来听讲,连理学院、工学院的同学也来听。
工学院在拓东路,文学院在大西门,听一堂课得穿过整整一座昆明城。
闻先生讲课“图文并茂”
。
他用整张的毛边纸墨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摁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扬,引人入胜。
闻先生是一个好演员。
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
听这样的课,穿一座城,也值得。
能够像闻先生那样讲唐诗的,并世无第二人。
他也讲初唐四杰、大历十才子、《河岳英灵集》,但是讲得最多,也讲得最好的,是晚唐。
他把晚唐诗和后期印象派的画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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