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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分 百草园(第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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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个长辈,因为吸雅片烟的缘故,耸着两肩,仿佛在大衫底下横着一根棒似的。

这几个现实的人在那时看了都有点异样,于是拿来戏剧化了,在有两株桂花树的院子里扮演这日常的童话剧。

大头不幸的被想象为凶恶的巨人,带领着山羊,占据了岩穴,扰害平人,小头和耸肩的两个朋友便各仗了法力去征服他,小头从石窝缝中伸进头去窥探他的动静,耸肩等他出来,只用肩一夹,就把他装在肩窝里捉了来了。

这些思想尽管荒唐,而且很有唐突那几位本人的地方,但在那时觉得非常愉快,我们也扮演喜剧,如打败贺家武秀才之类,但总是太与现实接触,不能感到十分的喜悦,所以就经验上说,这大头剧要算第一有趣味了。”

这是我在一九二三年所写关于儿童剧的一节话,正说及三味书屋的事,现在可以用在这里,只将那几位本人说明白了就好。

小头即是上文说过的余姓大学生,当初大家对他印象很不好,有一次互相嘲弄,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脸,说这是某人,我们这边的人便去告诉先生,急得他吃吃辩说,“学生弗会画菩萨头,”

样子非常狼狈,这之后忽然对他谅解,童话剧中拉他来做了同盟军了。

养山羊的是沈家,即在王广思之东,主人沈老八与周家还有点老亲,但是样子生得奇怪,他家的山羊常在路旁吃刺苋,章翔耀等人要去骑它,往往为那看羊的独眼老婆子所骂,把大头派为凶人的原因一半即在于此。

耸肩的是中房的芹侯,通称“廿八公公”

,是祖父辈最小的一个,人很聪明,学过英文,会得照相修钟表。

就只是雅片瘾大,以致潦倒不堪,这里派他的脚色别无理由,单是因为他的肩头耸得特别的高而已。

四二 童话

在阿耳考忒夫人的小说《小女人》里有这几句话:“在仓间里的演剧,是最喜欢的一种娱乐。

我们大规模的排演童话。

我们的巨人从阁楼上连走带跌的下来,在甲克把缠在梯子上的南瓜藤当作那不朽的豆干砍断了的时候。

灰丫头坐了一个大冬瓜驰驱而去,一支长的黑香肠经那看不见的手拿来长在浪费了那三个愿望的婆子的鼻头上。”

西洋的小孩有现成的童话书,什么《杀巨人的甲克》,《灰丫头》,以及《三个愿望》等,拿来排演并不费事,我们没有这些,只是口耳相承的听到过“蛇郎”

和“老虎外婆”

等几个故事,不知怎的也没有兴趣演,可是演童话剧的趣味还是有的,结果是自己来构造,如那大头便是一例。

说也奇怪,那平凡现实的几个人,拿来拼凑一下,做成一段妖怪故事,虽然不能说没有《西游》的影响,但整个儿还是童话的空气,在《西游》中也只是有稚气的一二段才可以比拟得上。

在乙未年鲁迅是十五岁了,对于童话分子(虽然那时还没有这名目)还很是爱好,后来利用那些题材,写成《故事新编》,正不是无因的事吧。

前几年我写了些讲儿童生活的打油诗,其一首云:“幻想山居亦大奇,相从赤豹与文狸,床头话久浑忘睡,一任檐前拙鸟飞。”

注云,“空想神异境界,互相告语,每至忘寝。

儿童迟睡,大人辄警告之曰,‘拙鸟飞过了,’谓过此不睡,将转成拙笨也。”

这里边也有本事,有一时期鲁迅早就寝而不即睡,招人共话,最普通的是说仙山。

这时大抵看些《十洲》《洞冥》等书,有“赤蚁如象”

的话,便想象居住山中,有天然楼阁,巨蚁供使令,名阿赤阿黑,能神变,又炼玉可以补骨肉,起死回生,似以神仙家为本,而废除道教的封建气,完全童话化为以利用厚生为主的理想乡,每晚继续的讲,颇极细微,可惜除上记几点之外全都已记不得了。

伯宜公的病大概是起于乙未年,但当时还觉得不太严重,所以大家有此兴致,到了次年情形就很有些不同了。

四三 祖母

关于祖母的事,须要略为补说一下。

前一个祖母姓孙,母家在偏门外跨湖桥,是快阁的左邻,她的生卒年月记在家谱,不及查考,只于咸丰戊午(一八五八)年生一女,庚申(一八六〇)年生伯宜公,大约不久去世了。

后来的祖母姓蒋,母家在昌安门外鲁墟,恰巧也是放翁的故里,生于道光壬寅(一八四二)年,至宣统庚戌(一九一〇)年去世,寿六十九岁。

她有一个女儿,是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年生的,比鲁迅才大十二三岁,性情又和善,所以同小侄儿们特别要好,大家跟着她游戏说故事,到她出嫁那一天,小孩不让她走,有的要同她坐了轿子去。

夫家在东关姓金,姑夫名雨辰,是个秀才,因为是独子,左耳上戴着小金环,显得有点女性似的,但他们夫妇感情很好,有一个女儿阿珠,是光绪辛卯(一八九一)年生的。

但是姑妇之间总不免有些问题,癸巳年介孚公下狱后又听到传闻,亲家公有什么闲话,他便大怒,严命家中与金家绝交,这事固难实现,但使得关系更坏,至次年甲午八月小姑母以难产去世,这悲剧才算结束了。

她病中谵语,说有红蝙蝠来迎接,鲁迅后来特为作文讨红蝙蝠,或是诘责神明,为何不使好人有寿,语多不逊。

不过小姑母的死对于小孩们固是一个打击,在祖母这打击乃是更大而且彻底的了。

她本是旧式妇女抱着黑暗的人生观的,做了后母没有自己的儿子,这一个女儿才是一线的光明,现在完全的灭了。

她固然常于什么菩萨生日,点起一对三拜蜡烛三支线香,跪在大方凳上向天膜拜,却不念佛或上庙烧香去,有一回近地基督教女教士来传道,劝她顾将来救灵魂,她答道,“我这一世还顾不周全,那有工夫去管来世呢。”

她的后半生,或者如外国诗人所说的病狼大旨有点相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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