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第24页)
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
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
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
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
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
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
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
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
再旋一个,八十三!
好,八十四……”
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
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
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
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
衍太太却决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
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
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
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
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
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
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
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
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
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
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做中西学堂,汉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
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
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来嘲诮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人当做有趣的话柄。
我只记得那“起讲”
的开头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
今也不然:鴂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
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
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院,然而学费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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