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诘论(第18页)
但有一点坏习气,是偏要加上些描写,对于女性,尤喜欢加上些描写;这种案件,是不会有名公巨卿在内的,因此也更不妨加上些描写。
案中的男人的年纪和相貌,是大抵写得老实的,一遇到女人,可就要发挥才藻了,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就是“豆蔻年华,玲珑可爱”
。
一个女孩儿跑掉了,自奔或被诱还不可知,才子就断定道,“小姑独宿,不惯无郎”
,你怎么知道?一个村妇再醮了两回,原是穷乡僻壤的常事,一到才子的笔下,就又赐以大字的题目道,“奇淫不减武则天”
,这程度你又怎么知道?这些轻薄句子,加之村姑,大约是并无什么影响的,她不识字,她的关系人也未必看报。
但对于一个智识者,尤其是对于一个出到社会上了的女性,却足够使她受伤,更不必说故意张扬,特别渲染的文字了。
然而中国的习惯,这些句子是摇笔即来,不假思索的,这时不但不会想到这也是玩弄着女性,并且也不会想到自己乃是人民的喉舌。
但是,无论你怎么描写,在强者是毫不要紧的,只消一封信,就会有正误或道歉接着登出来,不过无拳无勇如阮玲玉,可就正做了吃苦的材料了,她被额外地画上一脸花,没法洗刷。
叫她奋斗吗?她没有机关报,怎么奋斗;有冤无头,有怨无主,和谁奋斗呢?我们又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那么,大概就又知她的以为“人言可畏”
,是真的,或人的以为她的自杀,和新闻记事有关,也是真的。
然而,先前已经说过,现在的报章的失了力量,却也是真的,不过我以为还没有到达如记者先生所自谦,竟至一钱不值,毫无责任的时候。
因为它对于更弱者如阮玲玉一流人,也还有左右她命运的若干力量的,这也就是说,它还能为恶,自然也还能为善。
“有闻必录”
或“并无能力”
的话,都不是向上的负责的记者所该采用的口头禅,因为在实际上,并不如此,——它是有选择的,有作用的。
至于阮玲玉的自杀,我并不想为她辩护。
我是不赞成自杀,自己也不预备自杀的。
但我的不预备自杀,不是不屑,却因为不能。
凡有谁自杀了,现在是总要受一通强毅的评论家的呵斥,阮玲玉当然也不在例外。
然而我想,自杀其实是不很容易,决没有我们不预备自杀的人们所渺视的那么轻而易举的。
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
自然,能试的勇者恐怕也多得很,不过他不屑,因为他有对于社会的伟大的任务。
那不消说,更加是好极了,但我希望大家都有一本笔记簿,写下所尽的伟大的任务来,到得有了曾孙的时候,拿出来算一算,看看怎么样。
五月五日
论睁了眼看
虚生先生所作的时事短评中,曾有一个这样的题目:《我们应该有正眼看各方面的勇气》(《猛进》十九期)。
诚然,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
倘使并正视而不敢,此外还能成什么气候。
然而,不幸这一种勇气,是我们中国人最所缺乏的。
但现在我所想到的是别一方面——
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
我们的圣贤,本来早已教人“非礼勿视”
的了;而这“礼”
又非常之严,不但“正视”
,连“平视”
“斜视”
也不许。
现在青年的精神未可知,在体质,却大半还是弯腰曲背,低眉顺眼,表示着老牌的老成的子弟,驯良的百姓,——至于说对外却有大力量,乃是近一月来的新说,还不知道究竟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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