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第2页)
年事既极轻,入世经验也十分浅,这次向西部跑且系初次,因之志向就特别荒唐和伟大。
虽是被姓夏的朋友邀来教书,在他脑子里,打量到的却完全近于一种抒情诗的生活梦。
一些涉及深入边地冒险开荒的名人传记,和一些美国电影故事,在他记忆中综合而成的气氛,扩大加深了他此行奇遇的期待。
他的理想竟可说不仅只是到边区去做知识开荒工作,还准备要完成许多更大、更困难的企图。
一行中,三个人既都能作画,对风景具高度鉴赏力,几个人一路谈谈笑笑,且随时随处都可以停留下来画点画。
领头的夏蒙,又因一种特殊身份,极得马帮中的信仰,大家生活习惯,又能适应这个半游牧方式。
更重要的是,雨季已到尾声,气候十分晴朗,所以上路虽有了四天,大家可都不怎么觉得寂寞辛苦。
照路程算来,还要三天半,他们才能达到第二个目的地。
时间约莫在下午三点半钟,一行人众到了××县,属一个山冈边,地名“十里长松”
。
那道向西斜上的峻坂,全是黑色岩石的堆积。
从石罅间生长的松树,延缘数里,形成一带茂林。
峻坂逐渐上升,直到岭尽头,树木方渐渐稀少。
旧驿路即延缘这个长坂,迎着一道干涸的沟涧而上,到达分水岭时方折向北行,新公路却在冈前即转折而东绕山脚走去。
当二百个马驮随着那匹负毦带铃领队大黑骡,迤逦进入松林中,沿涧道在一堆如屋、如坟奇怪突兀磐石间盘旋。
慢慢地上山时,紫膛脸、阔下巴的夏蒙,记忆中忽重现出一年前在此追猎黄麂的快乐旧事,鞭着胯下的白骡,离开了队伍,从斜刺里穿越松林,一直向那个山冈最高处奔去。
到上面停了一会儿,举目四瞩,若有所见,随即用着马帮头目“马锅头”
制止马驮进行的招呼声:“站,站,站,咦……呷!”
制止那个队伍前进。
那个领队畜生,一听这种熟悉呼声,就即刻停住,不再走动,张着两个大毛耳朵,等待其他吩咐。
照习惯,指挥马驮责任本来完全由“马锅头”
做主,普通客人无从越俎代庖。
但这位却有个特别原因。
既是当地知名某司令官的贵客,又是中央机关的委员,更重要处是他对当地凡事都熟悉,不仅上路规矩十分在行,即过国境有些事得从法律以外办点特别交涉的,他也能代为接头处理。
几个同伴既得随地流连,因此几天来路上的行止,就完全由他管理。
“马锅头”
正以能和委员对杯喝酒为得意,路上一切不过问,落得个自在清闲,在马背上吹烟管,打盹,自己放假。
其时队伍一停止,这头目才从半睡盹中醒回,看看大白骡已离群上了山,赶忙追到上面去,语气中带着一分抗议三分要好攀交亲神情:
“委员,你可又要和几个老师画风景?这难道是西湖十景,上得画了吗?我们可就得在这个松树林子大石堆堆边过夜?地方好倒好,只是天气还老早啊!
你看,火炉子高高地挂在那边天上,再走十里还不害事!”
话虽那么说,这个头目真正意思倒像是:“委员,你说歇下来就歇下来,你是司令官,一切由你。
你们拣有山有水地方画画,我们就拣地方喝酒,松松几根穷骨头。
树林子地方背风,夜里不必支帐篷,露天玩牌烧烟,不用担心灯会吹熄!”
夏蒙却像全不曾注意到这个,正把一双宜于登高望远的黄眼睛,凝得小小的,从一株大赤松树老干间向西南方远处望去。
带着一种狂热和迷惑情绪,又似乎是被陈列在面前的东西引起一点混合妒忌与崇拜的懊恼,微微地笑着,像预备要那么说:“嗐,好呀!
你个超凡入圣的大艺术家、大魔术家,不必一个观众在场,也表演得神乎其神,无时无处不玩得兴会淋漓!”
又若有会于心地点点头,全不理会身边的那一位。
随即用手兜住嘴边,向那几个停顿在半山松石间的同伴大声呼喊:“大李,小李,小周,赶快上山来看看,赶快!
这里有一条上天去的大桥,快来看!”
三匹坐骑十二个蹄子,从松林大石间一阵子翻腾跑上了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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