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实学习(第5页)
做官固然得有人,做事还要人,挂个作家牌子,各处活动,终日开会吃点心固然要人,低头从事工作更要人。
守住新文学运动所提出的庄严原则,从“工具重造”
观点上锲而不舍、有所试验的要人,从“工具重用”
观点上,把文学用到比宣传品作用深远一些,从种种试验取得经验,尤其要人。
革命如所期待的来临,也如所忧虑的加速分化。
在这个现实过程中,不幸的做了古人,幸运的即做了要人。
文学成就是各自留下三五十首小诗,或三五篇小说,装点装点作家身份。
至于我呢,真如某兄所说,完全落了伍。
因为革命一来,把三毛到一元文字的投稿家身份也剥夺了,只好到香山慈幼院去,做个小职员。
但自己倒不在意,只觉得刚走毕第一段路,既好好接触这个新的现实,明白新的现实,一切高尚理想通过现实时,所形成的分解与溃乱,也无一不清清楚楚,而把保留叙述这点儿现实引为己任,以为必可供明日悲剧修正的参考。
在革命成功热闹中,活着的忙于权利争夺时,刚好也是文学作品和商业资本初次正式结合,用一种新的分配商品方式刺激社会时,现实政治和抽象文学亦发生了奇异而微妙的联系。
我想要活下去,继续工作,就必得将工作和新的商业发生一点关系。
我得起始走进第二步路,于是转到一个更大、更现实的都市,上海。
上海的商人,社会,以及作家,便共同给我以另外一课新的测验,新的经验。
当时情形是,一个作家总得和某方面有点关联,或和政治,或和书店——或相信,或承认,文章出路即不大成问题。
若依然只照一个“老京派”
方式低头写,写来用自由投稿方式找主顾,当然无出路。
且现代政治的特殊包庇性,既已感染到作家间,于是流行一种现实争斗,一律以小帮伙作基础,由隔离形成小恩小怨,对立并峙。
或与商业技术合流,按照需要,交换阿谀,标榜同道,企图市场独占。
或互相在文坛消息上制造谣言,倾覆异己,企图取快一时。
在这种变动不安、是非不明的现实背景中,人的试验自然也因之而加强。
为适应环境,更需要眼尖手快,以及能忽彼忽此。
有昨日尚相互恶骂,今日又握手言欢的;有今天刚发表雄赳赳的议论,大家正为他安全担心,隔一日却已成为什么什么老伙计的;也有一面兼营舞场经理,赌场掌柜,十分在行,一面还用绿色水笔写恋爱诗,红色水笔写革命诗的。
……总之,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对于文学,由这些人说来,不过是一种求发展、求生存的工具或装饰而已。
既不过是工具或装饰,热闹而不认真处,自然即种下些恶种子,影响于社会的将来。
很可惜,即一些准备执笔的年轻朋友,习染于这个风气中,不能不一面学习写作,一面就学习,送丧拜寿。
其时,个人用个虔诚谨慎态度有所写作,成绩足以自见的,固不乏人。
但一到集团,便不免空空洞洞。
集团表面越势力赫赫,这部门也就越见得空虚。
文运既由个人自由竞争,转而成为党团或书商势力和钱财的堆积比赛,老板为竞争营业计,因之昨日方印行普罗文学,明日又会提倡儿童、妇女教育。
对作家,则一律以不花钱为原则,减少商品成本,方合经济学原理。
但为营业计,每一书印出,尚可见大幅广告出现,未尝不刺激了作者,以为得不到金钱,总还有个读者。
至于政治,则既有那种用作家名分做委员要人的在内,当然还要文学。
因此,到某一天,首都什么文学夜会时,参加的作家便到了四五百人。
且有不少女作家。
事后,报上还很生动地叙述这个夜会中的种种,以为要人和美丽太太都出席,增加了夜会的欢乐进步空气。
要人之一,其实即是和我同在北平小公寓中住下,做了十多年作家,还不曾印行过一个小小集子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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