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实学习(第9页)
由于一时兴奋,什么似乎都能否定,兴奋过后,继以沉默,什么似乎又即完全承认。
社会一面如此,另一面则又有些人,俨若游离于时代苦闷以外,实亦在时代苦闷之中。
即一部分知识分子,平时以儒学自许,自高自卑情绪错综纠结,寂寞难受,思有以自见,即放弃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的理性态度,听生命中剩余宗教情绪泛滥,一变而公开为人念咒诵经,打鬼驱魔。
还有人从种种暗示中促成家中小孩子白日见神,见鬼,且于小小集团中,相互煽惑,相互传染。
举凡过去神权社会、巫术时代的形形色色,竟无不在着长袍洋装衣冠中复演重生。
由藏入滇的喇嘛,穿上朱红明黄缎袍,坐了某委员的厅长吉普车,满街兜风。
许多有知、无知的善男信女,因之即在大法王驻跸处,把头磕得个昏昏沉沉,求传法,得点灵福。
(这些人可绝想不到中甸大庙那个活佛,却是当地唯一钟表修理人!
)大约这也分散了些民主的信仰,于是就来了“政治”
,又有什么“国特”
活动的近乎神迹鬼话的传说,铺张于彼此寒暄里。
……试为之偈曰:“一切如戏,点缀政治。
一切如梦,认真无从。
一切现实,背后空虚。
仔细分析,转增悲悯。”
一切有生,于抵抗、适应、承受由战争而来的抽象、具体压力时,所见出种种圆景幻象,在有形政权解体以前,固必然如彼如此也。
由于战争太久,大家生活既艰苦又沉闷,国事且十分糟,使人对于现实政治更感到绝望,多少人神经都支持不住,失去了本来的柔韧,因之各以不同方式,谋得身心两面的新的平衡。
从深处看,这一切本不足奇。
但同是从深处看,“民主温室”
之破碎冻结,一变而成为冰窖,自是意中事。
这个温室,固可望培养滋育某种健康抽象观念,使之经风雨,耐霜雪,但亦可能生成野蒿、荨麻。
而后者的特殊繁殖性,且将更容易于短时期普遍蔓延,使地面形成一个回复荒芜现象,也是意中事。
乡下人便在这个复杂多方的现实中,领略现实,并于回复过程中,认识现实,简简单单过了九年日子。
在这段时间中,对于能变更自己、重造自己去适应时代,追求理想,终又因为当权者爪牙一击而毁去的朋友,我充满敬意。
可是对于另外那些更多的同事,用完全沉默来承当战争所加给于本身的苦难,和工作所受挫折限制,有一时反而被年轻人误解,亦若用沉默来否定这个现实的,实抱同样敬意。
为的是他们的死,他们的不死,都有其庄严与沉痛。
而生者的担负,以及其意义,影响于国家明日尤其重大。
我明白,我记住,这对我也即是一种教育。
这是乡下人的第四段旅程。
相当长,相当寂寞,相当苦辛。
但却依然用那个初初北上向现实学第一课的朴素态度接受下来了。
尤其是战事结束前二年,一种新式纵横之术,正为某某二三子所采用,在我物质精神生活同感困难时期,对我所加的诽谤袭击。
另一方面,我的作品一部分,又受个愚而无知的检查制度所摧毁。
几个最切身的亲友,且因为受不住长时期战争所加于生活的压力,在不同情形下陆续毁去。
从普通人看来,我似乎就还是无抵抗,不做解救之方,且仿佛无动于衷。
然而用沉默来接受这一切的过程中,至少家中有个人却明白,这对我自己,求所以不变更取予态度,用的是一种什么艰苦挣扎与战争!
这期间,世界地图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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