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实学习(第10页)
这个前后改变,凡是地下资源所在,人民集中,商业转口,军略必争处,以及广大无垠的海洋和天空,也无不有钢铁爆裂做成的死亡与流血。
其继续存在的意义上,无不有了极大分别。
即以中国而言,属于有形的局势和无形的人心,不是也都有了大大变更?即以乡下人本身而言,牙齿脱了,头发花了,至于个人信念,却似乎正好用这一切作为测验,说明它已仿佛顽固僵化,无可救药。
我只能说,脱掉的,因为不结实,听它脱掉。
毁去的,因为脆弱,也只好随之毁去。
为追求现实而有所予,知适应现实而有所取,生活也许会好得多,至少那个因失业而发疯亲戚还可望得救。
但是我的工作即将完全失去意义。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限度,君子豹变既无可望,恐怕是近于夙命,要和这个集团争浑水摸鱼的现实脱节了。
这也就是一种战争!
即甘心情愿生活败北到一个不可收拾程度,焦头烂额,争取一个做人的简单原则,不取非其道,来否认现代简化人头脑的势力所做的挣扎。
我得做人,得工作,二而一,不可分。
我的工作在解释过去,说明当前,至于是否有助于未来,正和个人的迂腐顽固处,将一律交给历史结算去了。
国家既落在被一群富有童心的伟大玩火情形中,大烧小烧都在人意料中。
历史上玩火者的结果,虽常常是烧死他人时也同时焚毁了自己,可是目前,凡有武力、武器的,恐都不会那么用古鉴今。
可是烧到后来,很可能什么都会变成一堆灰,剩下些寡妇孤儿,以及……但是到那时,年轻的一代,要生存,要发展,总还会有一天觉得要另外寻出一条路的!
这条路就必然是从“争夺”
以外接受一种教育,用爱与合作来重新解释“政治”
二字的含义。
在这种憧憬中,以及憧憬扩大努力中,一个国家的新生,进步与繁荣,也会慢慢来到人间的!
在当前,在明日,我们若希望那些在发育长成中的头脑,在僵化硬化以前,还能对现实有点否定作用,而又勇于探寻能重铸抽象,文学似乎还能做点事,给他们以鼓励,以启示,以保证。
他们似乎也才可望有一种希望和勇气,明日来在这个由于情绪凝结自相残毁所做成的尸骨瓦砾堆积物上,接受持久内战带来的贫乏和悲惨,重造一个比较合理的国家!
我回来了,回到离开了九年相熟已二十五年的北京大城中来了。
一切不同,一切如旧。
从某方面言,二十年前军阀政客议员官僚的种种,都若已成陈迹,已成过去。
这种过去陈迹的叙述,对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朋友,即已近于一种不可信的离奇神话,竟不像真有其人,真有其事。
但试从另一角度看看,则凡是历史上影响到人类那个贪得而无知的弱点,以及近三十年来现代政治,近八年的奴役统治共同培养成功的一切弱点,却又像终无从消失,只不过像是经过一种压缩作用,还保存得上好,稍有机会,即必然会慢慢膨胀,恢复旧观。
一不小心,这些无形无质有剧性毒的东西,且能于不知不觉间传染给神经不健全、身心有缺陷、抵抗力又特别脆弱的年轻人。
受传染的特征约有数种,其一即头脑简化而统一,永远如在催眠中,生活无目的,无理想,年龄长大,出洋留学读一万卷书后,还无从救济那个麻木呆钝。
另外一种,头脑组织不同一点,又按照我那些老熟人活动方式,变成一个小华威先生,熟悉世故哲学,手提皮包,打磨得上下溜光,身份和灵魂都大同小异,对生命也还是无目的,无信心。
……提到这个典型人时,如从一个写小说的因材使用观说来,本应当说这纵不十分可爱,也毫不什么可憎。
复杂与简单,我都能欣赏,且将由欣赏而相熟共事。
可是若从一个普通人观点想想,一个国家,若有一部分机构,一部分人,正在制造这种一切场面上都可出现的朋友,我们会不会为这个国家感到点儿痛苦和危惧?
国家所遭遇的困难,虽有多端,而追求现实、迷信现实、依赖现实所做的政治空气和倾向,却应该负较多责任。
当前国家不祥的局势,亦即由此而形成,而延长,而扩大。
谁都明知如此下去无以善后,却依然毫无真正转机可望,坐使国力做广泛消耗,做成民族自杀的悲剧。
这种悲剧,是不是还可望从一种观念重造设计中,做点补救工作?个人以为,现实虽是强有力的巨无霸,不仅支配当前,还将形成未来。
举凡人类由热忱理性相结合所产生的伟大业绩,一与之接触,即可能瘫痪圮坍,成为一个无用堆积物。
然而我们却还得承认,凝固现实,分解现实,否定现实,并可以重造现实,唯一希望将依然是那个无量无形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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