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13页)
我读过一大堆书,再无什么故事比我情感上的哀乐得失经验更离奇动人。
我读过许多故事,好些故事到末后,都结束到“死亡”
和一个“走”
字上,我却估想这不是我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二个“偶然”
,因为在我生命中用另外一种形式存在,我读了另外一本书。
这本书正如出于一个极端谨慎的作者,中间从无一个不端重的句子,从无一段使他人读来受刺激的描写,而且从无离奇的变故与纠纷,然而且真是一种传奇。
为的是在这故事背后,保留了一切故事所必需的回目。
书中每一章、每一节都是对话,与前一个故事“微笑继续沉默”
完全相反。
故事中无休止的对话与独白,却为的是沉默即会将故事组织完全破坏而起,从独白中更可见出“偶然”
生命取予的形式。
因为预防,相互都明白,一沉默即将思索,一思索即将究寻名词,一究寻名词即可能将“友谊”
和“爱情”
分别其意义。
这一来,情形即发生变化,不窘人将不免自窘。
因此这故事就由对话起始,由独白结束。
书中人物,俨然是在一种战争中维持了十年友谊。
形式上都得了胜利,事实上也可说都完全败北。
因为装饰过去的生命,本容许有一点妩媚和爱骄,以及少许有节制的疯狂,故事中却用对话、独白代替了。
第三个“偶然”
浸入我生命中时,初初即给我一种印象,是上海成衣匠和理发匠等等在一个年轻肉体上所表现的优美技巧。
我觉得这种技巧只合给第二等人增加一点风情上的效果,对于“偶然”
实不必要。
因此,我在沉默中为除去了这些人为的技巧,看出自然所给予一个年轻肉体完美处和精细处。
最奇异的是,这里并没有情欲,竟可说毫无情欲,只有艺术。
我所处的地位,完全是一个艺术鉴赏家的地位。
我理会的只是一种生命的形式,以及一种自然道德的形式。
没有冲突,超越得失。
我从一个人的肉体认识了“神”
与“美”
,且即此为止,我并不曾用其他方式破坏这种神与美的印象。
正可说是一本完全图画的传奇,就中无一个文字。
唯其如此,这个传奇也庄严到使我不能用文字来叙述。
唯一可重现人我这种崇高美丽情感,应当是音乐。
但是,一个轻微的叹息,一种目光的凝注,一点混合爱与怨的退避,或感谢与崇拜的轻微接近,一种象征道德极致的素朴,一种表示惊讶的呆,音乐到此亦不免完全失去了意义。
这个传奇是……我在用人教育我,俨然陆续读了些不同体裁的传奇。
这点机会,大多数却又是我先前所写的一堆故事为证明。
我是诚实而细心,且奇特地能辨别人生,理解人心,更知道庄严和粗俗的细微分量界限,不至于错用或滥用,因此能翻阅这些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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