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4页)
这种测验对于你也不是件坏事情。
因为可让你明白偶然和感情将来在你生命中的种种,说不定还可以增加你一点忧患来临的容忍力——也就是新的道家思想,在某一点、某一事上,你得有点信天委命的达观,你因此才能泰然、坦然继续活下去。”
我于是靠在一株马尾松旁边,一面采摘那些杂色不知名野花,一面试去想象下午回去半路上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
到下午四点钟左右,我预备回家了。
在惠泉浴场潮水退落后的海滩泥地上,看见一把被海水漂成白色的小螺蚌,在散乱的地面返着珍珠光泽。
从螺蚌形色,可推测得这是一个细心的人的成绩。
我猜想,这也许是个随同家中人到海滩上来游玩的女孩子,用两只小而美丽的手,精心细意把它从沙砾中选出,玩过一阵以后,手中有了一点温汗,怪不受用,又还舍不得抛弃。
恰好见家中人在前面休息处从藤提篮中取出苹果,得到个理由要把手弄干净一点,就将它塞在保姆手里,不再关心这个东西了。
保姆把这些螺蚌残骸捏在大手里一会儿,又为另外一个原因,把它随意丢在这里了。
因为湿地上留下一列极长的足印,就中有个是小女孩留下的,我为追踪这个足印,方发现了它。
这足印到此为止,随后即斜斜地向可供休息的一个大石边走去,步伐已较宽,脚印也较深,可知是跑去的。
并且石头上还有些苹果、香蕉皮屑。
我于是把那些美丽螺蚌一一捡到手中,因为这些过去生命,保留了一些别的生命的美丽天真愿望,活在我的想象中。
再走过去一点,我又追踪另外两个脚迹走去,从大小上可看出,这是一对年轻伴侣留下的。
到一个最适宜于看海上风帆的地点,两个脚迹稍深了点,乱了点,似乎曾经停留了一会儿。
从男人手杖尖端划在砂上的几条无意义的曲线,和一些三角形与圆圈,和一个装胶卷的小黄纸盒,可推测得出,这对年轻伴侣,说不定到了这里恰好看见海上一片三角形白帆驶过,因为欣赏景致停顿了一会儿,还照了个相。
照相的很可能是女人,手杖在砂上画的曲线和其他,就代表男子闲坐与一点厌烦。
在这个地方照相,又可知是一对外来游人。
照规矩,本地人是不会在这个地方照相的。
再走过去一点,到海滩滩头时,我碰到一个敲拾牡蛎的穷女孩,竹篮中装了一些牡蛎和一把黄花。
于是我回到了住处。
上楼梯时,楼梯照样“轧轧”
地响。
从这响声中就可知,并无什么意外事发生。
从一个同事半开房门中,可看到墙壁上一张有香烟广告美人画。
另外一个同事窗台上,依然有个鱼肝油空瓶。
一切都照样。
尤其是楼下厨房中大师傅,在调羹和味时那些碗盏磕碰声音,以及那点从楼口上溢的扑鼻香味,更增加凡事照常的感觉。
我不免对于在海边那个宿命论与不可知论的我,觉得有点相信不过。
其时尚未黄昏,住处小院子十分清寂,远在三里外的海上细语啮岸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院子内花坛中一大丛珍珠梅,脆弱枝条上繁花如雷。
我独自在院中划有方格的水泥道上来回散步,一面走,一面思索些抽象问题。
恰恰如《歌德传记》中说他二十多岁时在一个钟楼上看村景心情,身边、手边除了本诗集什么都没有,可是世界上一切都俨然为他而存在。
用一颗心去为一切光、色、声音、气味而跳跃,比用两条强壮手臂对于一个女人所能做的还更多。
可是多多少少有一点儿难受,好像在有所等待,可不知要来的是什么。
远远地忽然听到女人笑语声,抬头看看,就发现短墙外拉斜下去的山路旁,那个加拿大白杨林边,正有个年事轻轻的女人,穿着件式样称身的黄绸袍子,走过草坪,去追赶一个女伴。
另外一处,却有个“上海人”
模样穿旅行装的二号胖子,携带两个孩子,在招呼他们。
我心想,怕是什么银行中人来看樱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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