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5页)
这些人照例住第一宾馆的头等房间,上馆子时,必叫“甲鲫鱼”
,还要到炮台边去照几个相。
一切行为都反映他钱袋的饱满和兴趣的庸俗。
女的很可能因为从上海来的,衣服都很时髦,可是脑子都空空洞洞,除了从电影上追求女角的头发式样,算是生命中至高的悦乐,此外竟毫无所知。
过不久,同住的几个专家陆续从学校回来了,于是照例开饭。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坐满了一桌子,再加上一位陌生女客,一个受过北平高等学校教育、上海高等时髦教育的女人。
照表面看,这个女人可说是完美无疵,大学教授理想的太太,照言谈看,这个女人并且对于文学艺术竟像是无不当行。
不凑巧,平时吃保肾丸的教授乙,饭后拿了个手卷人物画来欣赏时,这个漂亮女客却特别对画上的人物数目感兴趣。
这一来,我就明白,女客精神上还是大观园拿花荷包的人物了。
到了晚上,我想起“偶然”
和“情感”
两个名词,不免重新有点不平。
好像一个对生命有计划、对理性有信心的我,被另一个宿命论不可知论的我战败了。
虽然败,还不服输,所以总得想方法来证实一下。
当时,唯一可证实我是能够有理想、照理想活下去的事,即是用手上一支笔写点什么。
先是为一个远在千里外女孩子写了些信,预备把白天海滩上无意中得到的螺蚌附在信里寄去,因为叙述这些螺蚌的来源,我不免将海上光景描绘一番。
这种信写成后,使我不免有点难过起来,心俨然沉到一种绝望的泥潭里了,为自救、自解计,才另外来写个故事。
我以为由我自己把命运安排得十分美丽,若势不可能,安排一个小小故事,应当不太困难。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空中建造一个式样新奇的楼阁。
我无中生有,就日中所见,重新拼合写下去。
我应当承认,在写到故事一小部分时,情感即已抬了头。
我一直写到天明,还不曾离开桌边,且经过二十三个钟头,只吃过三个硬苹果。
写到一半时,我方在前面加个题目:《八骏图》。
第五天后,故事居然写成功了。
第二十七天后,故事便在上海一个刊物上发表了。
刊物从上海寄过青岛时,同住几个专家都觉得被我讥讽了一下,都以为自己即故事上甲乙丙丁,完全不想到我写它的用意,只是在组织一个梦境。
至于用来表现“人”
在各种限制下所见出的性心理错综情感,我从中抽出式样不同的几种人,用语言、行为、联想、比喻以及其他方式来描写它。
这些人,照样活一世,并不以为难受。
到被别人如此艺术地加以处理时,看来反而难受。
在我,当时竟觉得大不可解。
这故事虽得来些不必要麻烦,且影响到我后来放弃教学的理想,可是一般读者却因故事和题目巧合,表现方法相当新,处理情感相当美,留下个较好印象。
且以为一定真有那么一回事,因此按照上海风气,为我故事来做索引,就中男男女女都有名有姓。
这种索引自然是不可信的,尤其是说到的女人,近于猜谜。
这种猜谜既无关大旨,所以我只用微笑和沉默作为答复。
夏天来了,大家都向海边跑,我却留在山上。
有一天,独自在学校旁一列梧桐树下散步,太阳光从梧桐大叶空隙间滤过,光影印在地面上,纵横交错,俨若有所契,有所悟,只觉得生命和一切都交互溶解在光影中。
这时节,我又照例成为两种对立的人格。
我稍稍有点自骄,有点兴奋,“什么是偶然和情感?我要做的事,就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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