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8页)
我稍稍停了一会儿,“不管是故事还是人生,一切都应当美一些!
丑的东西虽不是罪恶,可是总不能令人愉快。
我们活到这个现代社会中,被官僚、政客、银行老板、理发师和成衣师傅,共同弄得到处是丑陋,可是人应当还有个较理想的标准,也能够达到那个标准,至少容许在文学艺术上创造那标准。
因为不管别的如何,美应当是善的一种形式!”
正像是这几句空话说中了“偶然”
另外某种嗜好,“偶然”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美的有时也令人不愉快!
譬如说,一个人刚好订婚,又凑巧……”
我说:“呵!
我知道了。
你看了我写的故事一定难过起来了。
不要难受,美丽总使人忧愁,可是还受用。
那是我在海上受水云教育产生的幻影,并非实有其事!”
“偶然”
于是笑了。
因为心被个故事已浸柔软,忽然明白,这为古人担忧弱点已给客人发现,自然觉得不大好意思。
因此不再说什么,把一双白手拉拉衣角,裹紧了膝头。
那天穿的衣服,恰好是件绿地小黄花绸子夹衫,衣角袖口缘了一点紫。
也许自己想起这种事,只是不经意地和我那故事巧合,也许又以为客人并不认为这是不经意,且认为是成心。
所以在应对间不免用较多微笑作为礼貌的装饰,与不安情绪的盖覆。
结果另外又给了我一种印象。
我呢,我知道,上次那本小书给人甘美的忧愁已够多了。
离开那个素朴小客厅时,我似乎遗失了一点什么东西。
在开满了马樱花和洋槐的长安街大路上,试搜寻每个衣袋,不曾发现失去的是什么。
后来转入中南海公园,在柳堤上绕了一个大圈子,见到水中的云影,方骤然觉悟,失去的只是三年前独自在青岛大海边向虚空凝眸,做种种辩论时那一点孩子气主张。
这点自信若不是掉落到一堆时间后边,就是前不久掉在那个小客厅中了。
我坐在一株老柳树下休息,想起“偶然”
穿的那件夹衫,颜色花朵如何与我故事上景物巧合。
当这点秘密被我发现时,“偶然”
所表示的那种轻微不安,是种什么分量。
我想起我向“偶然”
说的话,这些话,在“偶然”
生命中,可能发生的那点意义,又是种什么分量,心似乎有点跳得不大正常。
“美丽总使人忧愁,然而还受用。”
一个小小金甲虫落在我的手背上。
捉住了它看看时,只见六只小脚全缩敛到带金属光泽的甲壳下面。
从这小虫生命完整处,见出自然之巧和生命形式的多方。
手轻轻一扬,金虫即振翅飞起,消失在广阔的湖面莲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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