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9页)
我同样保留了一点印象在记忆里。
原来我的心尚空阔得很,为的是过去曾经装过各式各样的梦,把梦腾挪开时,还装得上许多事事物物。
然而,我想这个泛神倾向若用之与自然对面,很可给我对现世光色有更多理解机会;若用之于和人事对面,或不免即成为我一种弱点,尤其是在当前的情形下,绝不能容许弱点抬头。
因此,我有意从“偶然”
给我的印象中,搜寻出一些属于生活习惯上的缺点,用作保护我性情上的弱点。
……生活在一种不易想象的社会中,日子过得充满脂粉气。
这种脂粉气,既成为生活一部分,积久也就会成为生命中不可少的一部分。
一切不外乎装饰,只重在增加对人的效果,毫无自发的较深较远的理想。
性情上的温雅,和文学爱好,也可说是足为装饰之一种。
脂粉气邻于庸俗,知识也不免邻于虚伪。
一切不外乎时髦,然而时髦得多浅、多俗气!
……
我于是觉得安全了。
倘若没有别的时间下偶然发生的事情,我应当说实在是十分安全的。
因为我所体会到的“偶然”
生活性情上的缺点,一直都还保护到我,任何情形下尚有作用。
不过,保护得我更周到的,也许还是另外一种事实,即一种幸福的婚姻,或幸福婚姻的幻影。
我正准备去接受它,证实它。
这也可说是种偶然。
为的是由于两年前在海上拾来那点螺蚌,无意中寄到南方时所得的结果。
然而关于这件事,我却认为是意志和理性做成的。
恰恰如一切用笔写成的故事,内容虽近于传奇,由我个人看来,却产生于一种计划中。
时间流过去了,带来了梅花、丁香、芍药和玉兰。
一切北方色香悦人的花朵,在冰冻渐渐融解风光中逐次开放。
另外一种温柔的幻影已成为实际生活。
一个小小院落中,一株槐树和一株枣树,遮蔽了半个院子,从细碎树叶间筛下细碎的明净秋阳日影,铺在砖地,映照在素净纸窗间,给我对于生命或生活一种新的经验和启示。
一切似乎都安排对了。
我心想:“我要的,已经得到了。
名誉或认可,友谊和爱情,全部到了我的身边。
我从社会和别人,证实了存在的意义。
可是不成,我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幻想,即从个人工作上证实个人希望所能达到的传奇。
我准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与生活不相黏附的诗。
情感上积压下来的一点东西,家庭生活并不能完全中和它,消耗它,我需要一点传奇,一种出于不巧的痛苦经验,一分从我‘过去’负责所必然发生的悲剧。
换言之,即完美爱情生活并不能调整我的生命,还要用一种温柔的笔调,来写爱情,写那种和我目前生活完全相反,然而与我过去情感又十分相近的牧歌,方可望使生命得到平衡。”
因此,每天大清早,就在院落中一个红木八条腿小小方桌上,放下一叠白纸,一面让细碎阳光洒在纸上,一面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
故事中的人物,一面从一年前在青岛崂山北九水旁见到的一个乡村女子,取得生活的必然,一面就用身边新妇作范本,取得性格上的素朴式样。
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
既然事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
故事中充满五月中的斜风细雨,以及那点六月中夏雨欲来时闷人的热,和闷热中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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