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10页)
这一切其所以能转移到纸上,倒可说全是从两年来海上阳光得来的能力。
这一来,我的过去痛苦的挣扎,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对于爱情的憧憬,在这个不幸故事上,才得到了排泄与弥补。
一面写,一面总仿佛有个生活上陌生、情感上相当熟悉的声音在招呼我:
“你这是在逃避一种命定。
其实,一切努力全是枉然。
你的一支笔虽能把你带向‘过去’,不过是用故事抒情作诗罢了。
真正在等待你的,却是‘未来’。
你敢不敢向更深处想一想,笔下如此温柔的原因?你敢不敢仔仔细细认识一下你自己,是不是个能够在小小得失悲欢上满足的人?”
“我用不着做这种分析和研究。
我目前的生活很幸福。
这就够了。”
“你以为你很幸福,为的是你尊重过去,当前是照你过去理性或计划安排成功的。
但你何尝真正能够在自足中得到幸福?或用他人缺点保护,或用自己的幸福幻影保护,二而一,都可作为你害怕‘偶然’浸入生命中时,所能发生的变故。
因为‘偶然’能破坏你幸福的幻影。
你怕事实,所以自觉宜于用笔捕捉抽象。”
“我怕事实?”
“是的,你害怕明天的事实。
或者说你厌恶一切事实,因之极力想法贴近过去,有时并且不能不贴近那个抽象的过去,使它成为你稳定生命的碇石。”
我好像被说中了,无从继续申辩。
我希望从别的事情上找寻我那点业已失去的自信,或支持自信的观念;没有得到,却得到许多容易破碎的古陶旧瓷。
由于耐心和爱好换来的经验,使我从一些盘盘碗碗形体和花纹上,认识了这些艺术品的性格和美术上特点,都恰恰如一个中年人自各样人事关系上所得的经验一般。
久而久之,对于清代瓷器中的盘碗,我几乎用手指去摸抚它的底足边缘,就可判断作品的相对年代了。
然而,这一切却只能增加我耳边另外一种声音的调讽。
“你打量用这些容易破碎的东西稳定平衡你奔放的生命,到头还是毫无结果。
这消磨不了你三十年积压的幻想。
你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即从一种更直接有效的方式上,发现你自己,也发现人。
什么地方,有些年轻温柔的心在等待你,收容你的幻想,这个你明明白白。
为的是你怕事,你于是名字叫作‘好人’。”
声音既来自近处,又像来自远方,却十分明白地存在,不易消失。
试去搜寻从我生活上经过的人事时,才发现,这个那个“偶然”
,都好像在控制我,支配我。
因此重新在所有“偶然”
给我的印象上,找出每个“偶然”
的缺点,保护到我自己的弱点。
只因为这些声音从各方面传来,且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传来。
我的新书《边城》出了版。
这本小书在读者间得到些赞美,在朋友间还得到些极难得的鼓励。
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在什么情绪下写成这个作品,也不大明白我写它的意义。
即以极细心朋友刘西渭先生批评说来,就完全得不到我何如用这个故事填补我过去生命中一点哀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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