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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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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散文:生活卷(.shg.tw)”

不久以前,孩子送来一本《汉语拼音词汇》,说是我的书。

我想那是错了,我不会买这种性质的书。

翻开看看,扉页上竟有题字,确是赠给我的,下款署“周梦贤”

,还有我补写的时间,是1965年5月24日。

我搜索枯肠,终于想不起来这位周君是什么人,是在哪里认识的。

1965年,文化大革命的前一年,距离现在正好是两纪,许多事就从记忆里溜掉,并一点点痕迹也不留,我不能不兴起很浓的伤逝之感。

我想到我常常提到的一点意思,是一切技艺,想成家,必须三项条件俱全,天资、功力和学识,后两项可以人为,前一项只能靠定命。

我想记忆力也是这样,上天吝啬,不多赋予,你着急也没有用。

这样说,至少是在这方面,我是失败主义者。

或中庸一些,是怀疑主义者,怀疑多种增强记忆力的秘方,我推想,那功效还只能在功力范围之内,而不能以人力变天。

至于我,还有可悲的一种越渴越吃盐的情况,是而立之年患贫血病,据说这是会严重影响记忆力的。

总之,情况就成为,往事如烟,许多经历若有若无,因而不想则已,一想就不能不感到所失过多的悲哀。

譬如有一次,大概是1960年前后,小民都填不满肚皮的时候,同学刘君喜欢苦中作乐,述说昔年的吃,其中一件是30年代初期,旧历正月初一,我们一同逛东岳庙的事。

他说那天和暖,回来的路上,进朝阳门,很渴,进一个元宵铺吃元宵,问掌柜的可以不可以多喝些汤,掌柜的说:“您随便,就是不吃元宵也可以随便喝。”

于是我喝了两碗,他喝了三碗。

说完,问我还记得不记得。

我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这是一种“失”

,照《庄子·大宗师》篇的讲法,无所谓。

我修养太差,不能舍,所以就不免于烦恼。

也就因此,对于记忆力强的人,我总是有羡慕之心。

说起记忆力强的人,记载,传说,如应奉之记半面,杨愔之记草驴,多了。

又据说古希腊雅典的一位政治家,全国公民十万,他都认识,能叫出名字。

还有更突出的,恕我记不清见于什么笔记,是苏州一个读书人,出门没带雨具,遇雨,到街头一个小染坊暂避。

无聊,见柜台上有一本收活的账,记某月日收到什么人的什么料若干尺,染什么颜色,何日交活等等。

一本将写满,他翻看一过,恰好雨停了,道谢离开。

过了三五天,小染坊失火,偏偏把临街的门面烧了,账自然随着成为灰烬。

掌柜的急得要死,这位读书人听说,就给补写了一份。

这就比雅典的政治家更为难及,因为那位是有意记,这位是无意记。

但这两位的事迹都来自据说,可靠性如何就难说了。

说个可靠性没问题的,那是北宋的大学者刘敞(字原父),有名的博雅之士,《宋稗类钞》记载,欧阳修常向他请教。

有一次,欧阳修派人来问入阁的起源,说急用,他拿起笔就写,完了,跟别人说:“好个欧九(欧阳修行九),极有文章,可惜不甚读书。”

说欧阳修不甚读书,大概没有人相信,推想事实是,都读得很多,只是刘敞记忆力好,成为活书库,欧阳修就不能不甘拜下风了。

旧日记载,像刘敞这样,记忆力特强,大致可信的,很多,举不胜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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